bleem
朴元彬在研究所待了十五年了,他的课题只有一个:证明3与4之间存在一个整数。
没有人理解他。
导师在他博士毕业那年对他说。“元彬,你的数学直觉是我见过最好的,但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上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论文打印出来,装订好,放在导师桌上,论文封面上只有一行字:《论数轴非连续性与bleem整数的存在性证明》。
导师翻开第一页,又合上了。
“bleem不是数学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。”
后来他进了研究所,申请了这个课题。
第一年,申报表被退回,理由是“课题缺乏科学依据”。
第二年,他补充了三百页的推导过程,又被退回。
第三年,他直接找到了所长,所长翻了翻他的材料。
“你为什么要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证明,是找到它。”
Bleem。
3与4之间的整数。
在数轴上不存在,在十进制里写不出来,在任何一个已知的数学体系里都找不到它的位置,但他知道它存在。不是因为公式告诉他的,是因为他见过它的痕迹,像一个脚印,像一个人来过。
第十三年,他找到了那个奇点的坐标。
第十四年,他证明了bleem可以在特定的量子态下被观测。
第十五年,他站在实验室的中央,全息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坐标输入控制台,按下了启动键。
他闻到了雪,风,松树,远处木柴燃烧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,江原道,冬天,山脚下的小屋门口。
郑成灿站在雪地里,围巾裹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弯弯的,是在笑。
他说,你愣什么,帮我滚雪球。
元彬走过去,弯腰捧起一捧雪。雪在掌心里融化,把它按在地上。
雪人的头滚到一半散了。
郑成灿蹲下来把雪重新拢起来,手套湿透了。元彬站在旁边,手指冻得通红。
郑成灿抬头看他,说你怎么不戴手套,然后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元彬手上。
手套里面是湿的,但很暖。雪人的身体堆好了,头也按上去了。
郑成灿找了两颗石子做眼睛,一根弯弯的树枝做嘴巴,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的脖子上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说还差个名字。元彬说,叫什么。郑成灿想了想,蹲下来,用树枝在雪人前面的地上写下了:Sungbin。成灿的Sung,元彬的bin。
“就是——本来不存在的东西,但是我们把它做出来了,它现在存在了。”
他认识郑成灿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研究所的走廊,秋天,郑成灿抱着一摞文件从复印室出来,在拐角处撞上了他。
文件撒了一地,郑成灿蹲下来捡,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。元彬也蹲下来帮他捡,两个人的手指在最后一页纸上碰到了一起。
郑成灿抬起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我是来做实验的。”
“我知道,那个bleem。”
他把bleem念得很轻。郑成灿低下头,把文件拢齐,站起来,耳朵有点红。他说,你的开题报告是我收的。
后来郑成灿成了研究所里唯一会等他下班的人。元彬做实验做到很晚,走出实验室的时候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应急灯亮着。郑成灿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咖啡。
“你好了没。”
“你等多久了。”
郑成灿看了看手表,说没多久。元彬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没多久的意思是从行政部下班开始,到他出来为止。
三个小时,或者更久。
郑成灿对所有人都很好。
那种好是均匀的,恒温的。他会在加班的时候给元彬带一杯热巧克力,也会给同组的实习生带一杯。
会在周末约元彬去看电影,偶尔也会约别人。会在元彬忘记吃午饭的时候把一份便当放在他桌上,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签,写着“记得吃”。
元彬后来在实习生的桌上也看到过同样的便签,同样的字迹,同样的“记得吃”。他把自己的那张便签收进抽屉里,和其他的放在一起。抽屉里有一小沓,按日期排好。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。
蔚山的海,济州岛的油菜花田,首尔塔的夜景。
郑成灿喜欢拍照,拍风景,拍路人,拍路边睡觉的猫,拍元彬站在海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。元彬说你别拍了。郑成灿说不行,这些以后都是证据。什么证据。证明你出过门的证据。元彬没有说话,他只是在郑成灿举着相机对准他的时候,没有躲开。
后来那张照片被郑成灿洗出来,放在办公桌上。
元彬有一次趁他不在的时候去看了一眼。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蔚山的海边,风把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。
郑成灿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元彬第一次看海。
他看了很久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他把照片放回原处,退后两步,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。郑成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递给他一杯。
“你站在这里干嘛。”
“路过。“郑成灿没有多想,推门进了办公室。元彬站在门外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,很烫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郑成灿是在蔚山的海边。
那天风很大,郑成灿站在礁石上拍照,回头喊他过去看。他走过去,郑成灿指着远处说,你看,那片云像不像一条狗。
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没看云。他看的是郑成灿的侧脸。他忽然想,如果能这样看一辈子就好了。
然后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他知道郑成灿说的“一辈子”和他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。
他没有告诉过他。
有些话说出来是石头,不说出来是雾。
石头一旦落下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宁愿让那场雾一直弥漫下去。
至少现在郑成灿还会在走廊里等他下班,还会在雪地里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他手上,还会在他的便当盒上贴一张便签。哪怕那行字和别人的一模一样。
郑成灿说过一次。
在济州岛的油菜花田里,他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海。
“元彬呐,你就像我弟弟一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
“嗯。”
风很大,吹得油菜花一片一片地倒伏。他把手揣进口袋里,指甲掐进掌心。
回去的路上郑成灿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。郑成灿回过头来,说你怎么走这么慢。
他说,看花。
郑成灿笑了,说你不是对花粉过敏吗。他说,嗯。
郑成灿没有追问,回过头去继续走。元彬跟在他后面,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他想,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。数轴上3和4之间,看起来是紧挨着的,但中间有无数个点,每一个点都不是整数。
雪变大了。
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元彬抬起手挡在眼前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成灿哥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又喊了一声。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他在大雪里往前走,雪没到小腿。郑成灿的身影在白色里变得越来越淡。
他感觉到了,郑成灿在消失。
“元彬。”
他听到了。他伸出手,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又要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了,记得按时吃饭,我给你买的那些便当,你都不怎么吃,我知道元彬是个重口味的人,至于为什么还要给你准备哪些寡淡的料理,是因为我想让我们的元彬健健康康的,以后不管谁给你带,你都要吃。”
“咖啡凉了就不要再喝了,你本来胃就不好。”
“不要总是熬夜。”
“以后有人约你出门,你就去。不要老是一个人待着。多出去走走,对你好。”
“你不太会跟人相处,但这不是你的问题。你只是不擅长说那些没用的话,可有时候那些没用的话,不说也没关系,懂你的人会懂的,就像我一样。”
“手套我留给你。你不用还。本来就打算给你的。”
“元彬啊。”
他的声音轻下来,像雪落在地面上,没有回音。
“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,一直都是。”
“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center吧。”
他站在那里,雪埋到了他的膝盖。
那些话不是现在才听到的。
从研究所走廊里第一次见面,从郑成灿坐在长椅上等他下班的那些深夜,从蔚山海边的礁石上他转过头去的那一刻,从济州岛的油菜花田里那句“你就像我弟弟一样”——他一直在听。郑成灿把他当作重要的家人。
“好好生活,我爱……”
声音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他睁开眼,白茫茫的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看见那个雪人。
它还在那里,歪歪扭扭地站着,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雪人前面的地上,那几个字母还看得见。Sungbin。但只有他一个人了。
本来不存在的东西,他们把它做出来了。它存在过。哪怕只有一场雪的时间。
实验舱的灯亮了。
他睁开眼。
没有雪,没有小屋,没有围巾。
头顶是全息屏幕幽蓝色的光,一个声音响着:“实验终止,量子态坍缩未成功,穿越失败。”
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套不在了。
他攥了攥手指。空的。
他调出实验日志。时间戳显示实验持续了四十七秒。
日志的最后一行是一行红色的小字:“舱内生命体征异常——脑电波活动峰值出现在实验终止前0.3秒,判定为快速眼动期。”
快速眼动期,是梦。
他在江原道的山脚下待了一整天。
堆了一个雪人,围了一条围巾,写了一个名字,和郑成灿说了很多话,四十七秒。
他关掉屏幕,实验室陷入黑暗,只有一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。
原来那是一场梦。
他的大脑在四十七秒里替他编了一个完整的世界,给他江原道的雪,给他郑成灿。
他忽然笑了,那个笑很轻,没有声音。
你连在我的梦里,都不肯说一句不一样的话。
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,然后脱下白大褂,挂在椅背上。
走出实验室,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
电梯,一楼,大门。
外面是首尔的冬天,没有雪。
他走过研究所前面的小广场,走过那家总在深夜亮着灯的便利店,走过他住了十五年的公寓楼下,他没有上去。他继续走。
汉江边有一个秋千架。
冬天没有人,铁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他走过去,坐在秋千上。
铁链很凉,他握住它,没有荡,只是坐着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
他把手揣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bleem的最后一个推导。他把它拿出来,折得很小的一块。他看了一眼。那些公式他背得出来。他把它叠好,放回口袋里。
秋千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夜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云,有几颗很亮的星星。
其中一颗闪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
他想,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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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韩国日报》讣告栏,12月24日。
著名数学家朴元彬博士于昨日去世,享年三十九岁。
朴博士生前任职于韩国高等科学研究院,长期从事数论与量子态基础理论研究。
其关于“数轴非连续性”的论文曾引起学界广泛争议。
据同事回忆,朴博士性格沉默寡言,终身未婚,将全部精力投入研究工作。
警方在汉江边发现其遗体,判定为自杀。现场未发现遗书。
他去世时手中握着一张叠好的草稿纸,上面写有一组未完成的公式推导。其生前最后一项课题《论3与4之间整数的存在性》的相关论文手稿,已由其同事整理并代为发表。
另有一张写有公式的纸片被发现在江边秋千上,警方将其一并归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