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stPaste
HomeCategoriesAboutDonateContactTerms of UsePrivacy Policy
JustPaste

Free online notepad — write and share instantly

Navigate

  • Home
  • Timeline
  • Categories

Info

  • About
  • Donate
  • Contact

Legal

  • Terms of Use
  • Privacy Policy

© 2026 JustPaste.app. All rights reserved.

Made with ♥ by JustPaste

左肩,偏右 | JustPaste.app
about 1 month ago5 views
✍️Creative Writing

左肩,偏右

左肩,偏右

雨天,左肩又传来阵阵酸痛。

不是剧烈的疼。是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抵着肩胛骨的酸胀。

揉了两圈,没什么用。

这个毛病是近两年才有的。去看过医生,拍了片子,医生说没什么问题,可能是长期姿势不良,让我不要老是侧睡。

我有个习惯。侧睡的时候总会把左边空出来,身体微微向右蜷着,膝盖曲起,空出的左手搭在床单上。

有时半夜翻身,左肩撞到冰凉的墙面,会在半梦半醒间缩一下肩膀——以前那里有另一具身体,热乎乎的,会替我挡住墙的凉意。

这个姿势我似乎保持了很久,久到我的左肩记住的不是墙,是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体温。

闹钟响了,伸手按掉,屏幕亮起来,推送了几条新闻,习惯性的划去,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——某个社交软件自动推送了一条“那年今日”。

我没有点开,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
翻身,左边空着,肩膀隐隐地疼。

和成灿第一次说话,是在高二那年的秋天。

学校组织志愿者去体育场帮忙,区里的中学生运动会,我们学校负责场边后勤。

十月的太阳不算烈,但晒了一上午也让人发昏。

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矿泉水箱,听见场上一阵欢呼——抬头,正好看见一个穿白色七号球衣的男生从禁区边跑开,一边跑一边回头冲队友笑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眼睛弯成半月的形状,像太阳一样。

后来才知道他叫郑成灿,隔壁班的,踢球很有名。

下半场他被人从侧面铲倒了。球场传来一声闷响,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摔在地上,抱着脚踝蜷起了身子。

裁判吹哨,队友围过去,他咬着牙冲他们摆手,嘴里说着“没事没事”,但额头上的汗比刚才进球时还密。队医跑上去,剪开球袜,脚踝已经肿起来了,膝盖也擦破了一大片,混着草屑和血珠子。

带队老师让我拿医药箱过去。跑到场边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,队医在给他冰敷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倒吸着凉气,却在看见我递过纱布的时候抬起头,冲你挤出一个笑。

“谢了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
“以后小心点。”我说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,又抬起头看我。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,眼睛很亮,明明疼得嘴唇都发白了,还要嘴硬。

“那个——”我转过转身。

“等我好了,请你吃汉堡吧。谢谢你帮我拿医药箱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他摇头,语气特别认真:“不行,妈妈说欠人情要还的。”

后来他拄了将近两周的拐。那两周里我们偶尔在学校碰见,他会远远地跟我招手,单脚跳着

也要跟我打招呼。旁边有男生起哄,他耳朵就红透了,装作没听见。两周后他的脚踝拆了绷带,放学就真的来教室门口等我。
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抽绳长短不一,大概是出门太急随便扯的。他说校门口那家快餐店的双层牛肉堡特别好吃,说了整整一路,关于那家店的牛肉饼有多厚、芝士有多浓、酸黄瓜是老板娘自己腌的。说到最后自己不好意思了,挠了挠后脑勺。

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。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那天的汉堡他咬第一口就蹭到嘴角了。

酱汁黄黄的,混着芝士。自己浑然不觉,还在跟我讲上次踢球也扭到这只脚,被队友笑了整整一周。

“就那个守门员,他说我是玻璃做的,气死我了——我才不是,我就是那天鞋带没系好……”

我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酱汁。他愣住了,嘴里的汉堡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着,瞪着眼睛看着我,然后耳朵慢慢、慢慢地红透了。

他低下头猛喝可乐,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杯子里。

后来我发现他每次吃汉堡都会自己先擦嘴了。吃一口,纸巾按一下嘴角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我笑了,他看见了,嘟着嘴说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把纸巾攥在手里,小声嘟囔了一句“还不是因为你”。

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,郑成灿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、做过的每一件事。我随口说某个牌子的热可可好喝,后来每次他来教室找我,手里都拎着那个牌子的热可可。我说喜欢看他在球场上跑步的样子,他每次进球都会先往场边看,找到我坐的位置,然后笑一下,不张扬,很短暂,只是一弯眼睛,然后转身跑回去。好像确认你在看,就够了。

我们在一起时是冬天。

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晚,一月底才下了第一场。他在教室外面等我放学,没告诉我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自行车棚旁边,校服外面裹了一件黑色羽绒服,拉链拉到头,围巾缠了半张脸,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眼睛。他在原地跺脚取暖,看见我就笑了,围巾上方露出一弯眼睛。
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顺路。”

我知道他家和学校是反方向。

我没戳穿。他把我送到家门口,两个人在楼下的路灯里站了一会儿。雪下得不大,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
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看着地面,又看我,嘴唇动了动,然后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汉堡。

“学校门口那家店的,已经凉了。”

“今天训练太晚了,店里快打烊了,只有最后一个。”

他说得很快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双层牛肉堡,你喜欢的。”

他把汉堡塞进我手里,没看我的眼睛。我接过来,汉堡用锡纸包着,已经没什么热度了,但握着它的时候觉得烫手。我往前迈了一步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

他愣住了。雪花落在两个人中间。他的睫毛抖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大笑,是很轻很轻的、抿着嘴唇的笑。

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,一圈,两圈。围巾上有他的温度,还有洗衣液的橙子味

“明天我来接你上学。”

第二天他来得很早。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路灯下面等着了,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,没戴围巾。我把围巾解下来要还给他,他按住我的手。

“你戴。“

高中是半寄宿制,晚自习到九点半。他是走读生,本来不用上晚自习,但每天都留下来,坐在我后排的空位上写作业。他其实坐不住,写一会儿就抬头看我在干嘛,用笔帽戳我后背,小声问我饿不饿。

周末他带你去球场。夏天的傍晚操场没什么人,他教我踢球,我踢了一脚偏得离谱,他笑得前仰后合。

我装作生气了要走,他赶紧收住笑,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搁在我左肩上,手臂环着我的腰。

“我错了我错了。”

声音里还带着笑意,闷闷地压在我肩膀上。

“你踢得特别好,真的,就是方向感需要培养一下。”

他总是从左边抱我,从背后靠近我的时候,永远是从左边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左肩窝里,呼吸扫过耳后的碎发。我问他为什么老是左边,他想了一会儿,说:

“因为你左边有心跳声。”说完自己先脸红了,把脸往你肩窝里又埋了埋。

“……这什么土味情话。”

“不是情话!是真的。”

他抬起头,表情特别认真。

“你要是不喜欢,我换个位置。”

我没说话。把左手抬起来,按在他后脑勺上,慢慢揉进他的头发里。他的头发很软,黑色的,有檀香的洗发水味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很长很沉。

高考前一个月,我病了一场。
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反复低烧,退了又烧起来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

他每天放学跑来看我,把我爱喝的热巧克力放在床头,逼我喝完。我不想喝,他就嘟着嘴说

“凉的不好喝。”

他坐在床边陪我,也不怎么说话,就是在旁边坐着。

我醒的时候他在,我睡的时候他还在。有一回我半夜醒了,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攥着我的手指。

床头灯开着,光线落在他的脸上,睫毛垂着,嘴唇微微张着,下嘴唇往外推了一点点,我看了很久。

后来我好了,他自己瘦了一圈。

我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复习,他说看了看了,我就知道他肯定没看。

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,不说考试的事,只是讲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、明天天气好不好、考完想去哪里玩。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,忽然说了一句

“谢谢你”。

他顿住了。

“谢什么。”

“什么都是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。

“成灿。”

“没哭。”

“就是……你别说话了。”

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那通电话打到了凌晨两点。

后来我想起那些日子,总觉得它们像是被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的。每一个瞬间都清晰,都完好,我不知道那个罐子会碎。我当然不知道。

毕业那年夏天,我们考去了同一座城市。

不算刻意,但也不是巧合。

填志愿的时候他拿着我的志愿表对着抄,被我发现以后他一把捂住纸,耳朵通红,嘴硬说“我只是参考一下”。

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,两个学校隔了四十分钟地铁。他说“挺近的”,当天就去买了一张交通卡,充了两百块。

大二那年我们搬到了一起。

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,一室一厅。

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扛了三个箱子爬了两趟六楼,汗把T恤湿透了。

他瘫在没铺床单的床垫上,闭着眼睛摸索着找到我的手,攥住了。

“以后这就是我们家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我低头看他。他嘴角弯着,睫毛微微颤动。

那个家很小。

他洗碗的时候我得侧着身子才能打开冰箱,每次他都说“借过”,然后趁机在我脸上啄一下。他刷碗总是刷不干净,碗底留泡沫,被我发现以后站在厨房门口委屈巴巴地说

“我已经很努力了”。

“嗯,很努力了。”

然后把碗再冲一遍。他走过来从背后圈住我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看我冲碗。

“下次我一定洗干净。”

下次还是没有。但我不在乎了。

热水器是老的,冬天洗到一半变冷水。

他洗完澡不擦头发,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往床上倒。

我拿来吹风机坐在床边,他自觉地把头搁在我腿上,吹风机嗡嗡响,他居然能睡着。

我关掉吹风机,想把他的头移到枕头上,他一离开我腿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找,摸到我的衣角才安静下来。

我只好让他枕着,腿麻了也没动。

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从背后抱我,比平时更紧。下巴深深埋进我的肩窝,手臂箍着我的腰,整个人贴着我的后背。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后,有点急促,慢慢才平稳下来。我拍了拍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。他收紧手臂。

他亲了一下我的左肩,嘴唇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
然后他把脸埋回那个位置,呼吸慢慢变深。

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。多到数不清。我不知道那已经是倒数的日子了。我当然不知道。

一起去巴黎是他先提的。

那时候我们刚毕业没多久,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一部法国电影。

画面里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,满天的碎光像星星掉下来。

他把脑袋从我肩膀上抬起来。

“我也想去。”

“去干嘛。“

“去埃菲尔铁塔下面吃汉堡。”

我笑了,说哪有人在铁塔下面吃汉堡的。他说:“怎么没有,我们去了就有了。”

后来他真的开始攒钱,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一个账户里转一笔。

我有一天整理抽屉翻到那张存折,转账备注那一栏每一笔都写着“巴黎”。我假装没看到,放回去了。

我们真的去了。

在埃菲尔铁塔下面,他真的买了一个汉堡。面包被压得有点扁,芝士从旁边溢出来,他咬了一口,酱汁又蹭到嘴角了。这次我没帮他擦,他自己拿出纸巾按了一下,然后继续嚼,仰着头看铁塔。

铁塔亮灯的时候,满天都是闪烁的光,他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,每一张都糊了。

我说别拍了,用眼睛看。他就放下手机,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看我。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。他说:“比电影里好看。”

去东京是因为我想看樱花。

他做了很久的攻略,打印了厚厚一沓A4纸,用荧光笔标满了浅草寺和上野公园的路线。

我们在浅草寺抽了签,他抽到大吉,开心得像个小孩,把签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里。在涩谷那个全世界最忙的十字路口,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他紧紧牵着我的手,走过斑马线的时候忽然转过来亲了我一下。

人潮汹涌,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亲过来,嘴唇很软,很快就松开,然后笑着拉我继续走。

那天晚上我们登上了东京塔。

整个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片海。他趴在玻璃上往下看,忽然转过头来,说:“以后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济州岛。”

“去济州岛看一次海吧,我们。”

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和高中时在球场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。

我说好。他把手伸过来,穿过我的手指,十指扣住。

东京塔的灯光在我们脚下明明灭灭。我靠在他肩膀上,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都会一个一个被我们看遍。

过了段时间,他跟我说分手。

在我记忆里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。

我做好了饭,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喊“我回来了”。

他只是沉默地换了鞋,站在玄关,没有走过来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垂着眼睛,过了很久,说:
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我说为什么。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说:“对不起。”

我走过去想拉他的手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……成灿。”
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背台词。

“我们不合适。我觉得很累。你别再找我了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。眼珠很黑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冷漠,是空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,喉结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,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
第二天他的东西搬走了。衣柜空了一半,牙刷架上只剩我的牙刷。冰箱里他爱喝的蓝瓶苏打水还在,他没有带走。我站在半空的衣柜前,忽然觉得冷。左肩的位置。

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另一个城市。

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,但没忍住,用小号关注了他的ig。

他很少发动态,偶尔发一些日常——便利店的饭团,傍晚的夕阳。

然后有一天,他的账号开始出现另一个人的痕迹。一只涂了指甲油的手,递给他一杯可乐。电影票根,两张。汉堡的照片,两个。他配了一个爱心符号。

他恋爱了。我刷到那些动态的时候都是深夜。我躺在以前一起睡过的床上,身体习惯性地蜷向右侧,左手搭在旁边冰凉的床单上。我想也好。

至少他过得很好。

后来那个账号忽然注销了。

我点进去看见“该用户不存在”,在那个空白页面停留了很久。

然后我删掉了小号。看不见,就不用再想了。

我一个人去了济州岛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在下小雨。

我坐大巴到海边,把鞋脱了,赤脚踩在沙滩上。

三月的沙是凉的。

潮水涌上来,漫过我的脚踝,又退下去。我从口袋里摸到一张锡纸。银色的,皱皱的。是很久以前他给我包汉堡的那张,我忘了扔,一直在口袋里。我蹲下来,把锡纸放在潮水边。一朵浪花涌上来,把它卷走了。

我在海边站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

我是替他来看这片海的。

几年后,高中同学聚会。

包厢里很热闹,有人唱歌,有人拼酒。我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。

有人忽然提起他的名字。

“诶,你们还记得郑成灿吗?隔壁班那个,踢球的。”

“他走了。走了好几年了。生病。”

我握着那杯啤酒,手指很凉。

“他那时候发那些照片,谈恋爱什么的,全是他姐帮他弄的。涂指甲油的是他姐的手,电影票根也是他姐和男朋友的。他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病了。宁愿她恨他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我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搭了一座桥,让我走过去,不要回头看他。

而我走过去了。我以为他在对岸过得很好。我不知道那座桥的尽头是空的。

散场的时候,一个当年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叫住了我。

他说成灿有东西留给你,托我转交。

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是一盘录像带。

我没有看。

它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。我每天打开抽屉都能看见,但我不敢碰它。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话。我害怕他跟我说对不起。明明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他。

我过生日那天,一个人在家。我打开了那盘录像带。

画面亮起来。病房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单。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
他坐在病床上,头发剃光了,头皮上贴着绷带。

他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来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刃。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,上面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。手背上全是针眼,密密麻麻的,青紫色的,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。

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

眼睛弯弯的,鼻梁上皱起一点点褶。和高中时在球场边回头看我的那个笑一模一样。

“嘿。”

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。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和以前一样。
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
“对不起啊,骗了你那么久。”

他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
“头发没了,是不是很丑。你别笑。我知道你在笑。”

我的嘴角没有动。

“其实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。太丑了。你记忆里的我应该是踢球的样子,穿七号球衣,进球了回头冲你笑。不是这个样子。可是我想,万一你想看呢。万一你想听我说说话呢。所以我录了这个。录了好几次。第一次录的时候说到一半就哭了,第二次刚说了一句眼泪又掉下来了。第三次才录好。是不是很厉害。我终于可以看着你说话了,不掉眼泪。”

他抬起眼睛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“我跟你说分手的时候,我说我不爱你了。那是假的。我没有不爱你。从高中到现在,我没有一天不爱你。但是那时候我的病已经查出来了,医生说不太好。我不怕那个不太好。我怕你哭。你知道的,我最怕你哭。你一生病我就想哭,你哭的话我怎么办。所以我想,不如让你觉得我是个混蛋。混蛋说的话不用当真,恨完就忘了。”

“那些照片是我姐帮我拍的。涂指甲油的手是她的。电影票根也是她和男朋友去看的。我说你拍给我我要发。那些猫、那些夕阳、那些日常——全是假的。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好,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往前走了。”

“可是我又想,万一你忘不掉呢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。他眨了一下眼睛,睫毛上挂着水光。

“万一你还在那个家里呢。万一你睡觉还是偏右呢。万一你还在等我呢。”

他把手伸向镜头,指尖碰到画面,模糊了一下。

“你别哭。”

他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。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,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。他用手背去擦,手背上的针眼蹭过颧骨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努力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歪歪扭扭的。

“别哭了。我在这边也会担心的。”

他说他从小就怕打针,每次打针都想哭。但是有一次他受伤了,坐在场边,我给他递纱布,他就在想,如果以后我还在他身边,他就不怕了。

“后来我真的不怕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
他看着我。隔着屏幕。隔着好多年的时间。

“因为你是我左边的心脏。”

他笑了。眼泪还在流。他又说了一遍。

“你是我左边的心脏。”

他说,如果我以后还会遇到一个人,那个人一定要从左边抱我。

然后他想了想,又说算了,还是不要了。不管谁从左边抱我,我都会想起他。所以还是不要有人抱我了。

他说,你就偏右睡吧。左边空着就空着。他说的语气特别认真,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说,那个位置是他的。不要给别人。

“我是不是太自私了。”他低头,用病号服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他努力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淡淡的,和以前不一样。

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说最后一句话的人才会有的笑。

“好好吃饭。不要熬夜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汉堡要趁热吃。”

他看着我。他看了很久。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,眼睛弯起来,鼻梁上皱起一点点褶。和高中时一模一样。他把手放在镜头前,张开手指,像在隔着屏幕摸我的头。

“济州岛的海,你替我去看吧。”

画面暗了。

左肩又开始疼了。

我把右手抬起来,覆在左肩上。像在按一个旧伤口,也像在接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。

它还是偏右的时候悬空,偏左的时候疼。

悬空是他的,疼也是他的。

← Back to timelin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