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大道,槐花雨后。
一个年轻道子身骑白马,观其是月眉星目,折一支湿柳,悠闲地在朱雀大道上走马观花。
时年天子大肆奉行神道之说,民间徭役赋税虽苦不堪言,僧道人士却享受诸多便利,不仅税务全免,还能成家成室。百姓见之如见官,需得小心行礼。途经各地驿站,哪怕只是个小小沙弥,也有权力去撒泼要吃要喝。
衣食住行全不操心,一分钱不用也走遍全天下。
当时的人们根本就看不上甚么读书做官,读满圣贤书只为泥水里打滚削下些民脂民膏,活生生要挨报应,人也看不上阳春水里脚踏实地的农民,更别提掉进钱眼里的诡诈奸商了。士农工商,那比得上仙佛后人吗?所有家长都盼着自家孩子能进寺入观,倒不是想着非得学上一招半式的仙法,只是图个铁饭碗,管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
那年头,饿死在寺观门前的弃婴多如朱雀大街上飘落的槐花,各路假僧伪道穿着被罩幌子改的宝衣道袍就敢出来招摇撞骗。不过此处毕竟天子脚下,为了避免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事故,京官们在此事上不敢懈怠,也十足花费了心思,各种规矩自不必说,每一处宝刹道观均有其形制的定制衣物鞋袜,由官家发放,私自制衣可是重罪。
故而这道子缓辔纵马虽意气风发,游街看花穿的却是一身灰布衣衫,即便干净整洁,衬得俏佳人是仙风道骨,但那也只是一身灰布衣衫啊!比不得皇觉寺金光闪闪的法衣,更比不得清露观素雅绢白的道袍。
路人们见了都只是摇头,许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,还以为能来皇城骗吃骗喝,也不怕被官兵拿下扔进大狱。
行至斜桥流水处,几艘香粉画舫靠着岸,船上的姑娘们舞衣奇美,雪白的胳膊上系着长长的轻纱,半遮不露引人暇思,毫不露怯地对着桥上的行人指点三二,却又用纨扇掩了笑,只听得到欢声笑语,勾得行人都忘了原本目的地,只想乘船一梦。
正是,湿意桥上看画船,画船雨后也赏桥。
姑娘们难得见这么俊俏的少年,看他衣着排场,料想也并非仙门,如此便失去几分敬意,明知他兜里定无银钱,可不图生意也要故意招惹他。
“道子,道子,你要往哪里去呀?”
少年轻轻拉住辔头,回头往船上一望,见是几个美貌舞伎朝他招手,红袖飘摇,花枝乱颤,毕竟是年少疏狂,不由得展颜一笑。
乃是春光明媚!
众舞伎们没想会得到如此回应,如惊云破晓,笑得七倒八扭,喧闹声招得一众目光。
一个心粗如碗的舞伎看得迷迷醉醉,竟随口喊了他,连乡音都憋不住了。
“小道士,勿走啦,来姐姐船上玩好伐?”
船上又是一阵莺笑燕舞,爱闹的姐妹给了她一记爆栗,“你这呆鹅,做哪行啊,连门道都没摸着,那俏道人,她可没法上你的船!”
呆鹅舞伎抱头恼怒,“怎么个意思,今儿若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么,知道知道,不给你说清楚了你怕是夜间睡在被里也想不明白!”
众舞伎笑个不停,挨个调戏了这只呆鹅,才悠悠给她解释,“女的!”
呆鹅不解,“啊?”
众口再次铄金,“那道子是女的!女冠!”
“女的……”呆鹅愣住了,大家都很满意她的反应,“世上还真有女道子么?”也是那般落拓不羁,不,甚至比平日所见道长,更要恣意任行……
“女道又如何?”一舞伎的声音低了下来,倚在窗边的身子往阴影里藏了些,一把绣着白鹤的团扇遮了脸,“这世道,男妃都有得,女道又有何不可。”
呀。禁声。
这可不是能够随便聊的。
去年三月春初,当今圣上赴陵山祭祀宗庙,按惯例踏青围猎。春光正好,连身体久恙的天子也觉神清气爽,正当时天边掠过一只雪白仙鹤,身姿优雅,展翅轻飞,宛如在异世舞蹈的精灵,天子看得痴痴,急忙唤人取来大弓,仓促张弓搭箭,瞄准放弦,一只穿云箭呼啸而去,恰巧就只擦过白鹤的一只眼睛,箭虚虚掉落在远方山林间。
想要的东西失之指缝,众随侍都提起了一口气,求而不得这件事在帝王身上可是件新鲜事,随时都有可能龙颜大怒。
天子只是看着它,看着天上的那只精灵,甚至忘了放下拉弓的手,愣愣的握着那张弓,负责给天子背箭袋的随侍也不敢贸然上前去取,惶恐地低头跪在一旁。
掉下来,掉下来,天子希望自己的话语有神力,不仅能统治他的人民,亦能命令世上山川万物,万死万生。
掉下来。
他就这样看着它,看着失了一只眼的白鹤飞得越来越不平衡,最后扑棱着翅膀栽进了森林。
天子笑了,他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。他把弓随手一扔,自有人替他去捡。他跳下金车,狂放地纵马飞奔,他要第一个去见自己的猎物,他不愿随侍将他的猎物盛在镶着玉石的金盘中呈上来。马蹄扬起尘土,他的身后跟着熙熙攘攘的阵仗、随侍、护卫、臣子、嫔妃。
山林里,天子没有找到他的仙鹤。
他找到的是一个身披雪白羽衣的清癯少年靠坐在松树下,一只手捂着左眼,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流下,滴落在洁雅的衣襟上,看着就觉得疼痛至极,少年却仍是眉目疏淡,仪容不动,冷眼望他。
“就是你射中了我的眼么,凡人?”
等随侍们纷纷赶来就位时,天子已将少年橫抱在怀,血泪将他的龙袍染污,他缓缓宣布自己刚做的决定。
“孤,遇此少年,乃为天意,故要立他为妃,赐号为鹤!”
众人惊骇跪倒,无敢起身。
回到宫中,心爱的丞相极力阻碍此事,平日性情尚可的天子极不耐烦,杀了。
数名谏官血书联名求天子收回成命,全杀了。
诗人痛心疾首地将它写成魅惑天子的妖物邪妃,诛九族。
皇后站在城楼上,向苍天请罪,废后凌迟。
再无人敢谈论此事,鹤字成了禁忌,不敢写,不敢讲,不敢看。可与之相反,白鹤图样却悄然从京城流行开来,无论是达官显贵的衣袍,还是美貌舞姬的香扇上,大多都画着些仙风道骨、福寿绵长的白鹤。当时风传有一个笑话,异国商人来到京城,问此鸟是否为贵国图腾,众人只是笑着,竟无人敢答。
寝宫中。
天子比一年前清明围猎之时已大大不如,他才三十几岁,正值壮年,却隐隐有了些白发,眼里全是疲惫。
他握着少年的手,少年穿着银白锦衣,每一寸衣料都累死了一个绣娘,不施粉黛,每一个神态却都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,即便在深宫大院这与仙家最远的地方,仍是松形鹤骨,身姿挺拔。
“他们说,孤之所以要做那些荒唐事,是因为你魅惑了孤。”
少年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真正的原因。”
“没错。孤自十七岁继位以来,兢兢业业,为国为民,致力要做一个明君,从未行过不合礼法之事。我以为是天下合了我意,竟不想,是我恰合了天下意。当我想为自己做一件小小的事,没想有如此之多的人跳出来反对,实在是越想越生气,越想越恨不得全杀了干净!”
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天子不想在少年面前表露太多杀意,他轻轻抚上了少年蒙住伤眼的白布,“你的眼睛真好看,像清泉流在溪石上,它却再也看不见孤了。”
“我还有另一只眼。”
“孤决定,要为你广招仙士,天底下一定有可以治好你这只眼睛的仙法。”
“天子所伤,连我都无可奈何。若有这种仙法,定是蓬莱山上的仙君吧,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。请您不要白费力气。”
天子望着少年,他想,他知道真正的原因。
他贪恋着少年的年轻,并以此为食,痴迷于他与仙家的缘分,把这当做希望,嫉妒他是一只可以随心飞去任何地方的白鹤,所以要把他握在手里。
治好他,是为了治好自己。
湿意桥边的画舫舞伎们刚提起了鹤妃一事,便听见岸上有一路急急马蹄声,间杂着两句叱骂声,探出头去看,正是一路凶神恶煞的官兵提枪携棍朝着这边赶来。
才说了一嘴,索命的阎王便来了,真是说不得,几近吓得香魂不附,惊慌急忙地把窗给关上,众人低低哭了起来,红粉泪嗒嗒落下。
那仍望着女道子的呆鹅舞伎却手脚并用地大叫,“快看!那些官兵,是去找那道子的!他们把她给拦下了!”
舞伎们闻言又纷纷破开了窗,只见一队军装官兵骑着威风凛凛的矫健战马将那道子堵住,为首的一个更是坚毅勇猛,目不旁视,持红缨长枪,对那道子掷地有声道,“请出示度牒。”
道子骑的小马驹在群马的长嘶鸣叫中毫无退缩之意,她本人更是不卑不亢,腰杆笔直地口出狂言,“并无度牒。”
“你家自何处,姓甚名谁。”长枪的尖锋已指至她的咽喉,红缨逆着风乱舞,“你可知冒充佛道中人是死罪。”
“师从蓬莱,道号雪仙。”那道子不急不慢说着,她的眼神像雪一样亮,乌黑的额发亦随风飘荡,毫无畏惧之态。
众官兵闻此却已大惊失色,窃语声纷纷嘈杂,蓬莱?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自己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?当今圣上命人去寻古书上才有的蓬莱仙山,劳民动众,出海数次,却从未有过回响,大家几乎不相信它的存在了。可若真有蓬莱山上真有仙人,也该是德高望重片尘不染,怎会是一个年轻小姑娘,穿一身灰布道衣招摇骑马过街,仿佛就是等着官兵们来寻的。
领头那人也紧蹙了眉,不仅对这道子,也是对手下们颇不满意,他收回长枪,抬手示意身后噤声,正打算说话,却被雪仙打断了。
“我有办法医治鹤妃的眼睛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哗然,身后的官兵们哪里收得住声。
桥边本有几个看热闹的,被禁卫军的阵仗吓得只敢躲在远处探头观望,这时好奇心倒是给了人胆色,不要命地凑上前去,路人们也纷纷驻足观望,议论纷纷,一传十十传百,连船上的舞伎们都知道了,那道子要给鹤妃治眼睛!
为首的将士性情刚毅,很少流露真情,但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,他又问了一遍,“你果真有办法?”
雪仙此刻却收起了方才的轻狂,朝他行了个礼,“请您带我进宫。”
“胡闹!你以为进宫是那样随便的事吗,天下有多少游手好闲的江湖骗子,每个都似你这般,胡说一通,便要进宫面圣,我们禁卫军是摆在这好看的吗!”
此话在理,听得众人连连点头,话本里那般没有分寸的情节,果然也只是话本罢。
“带走!”他挥手下了命令,几名官兵正要上前将其捉拿,此时一个声音从画舫上传了出来,石破天惊。
“住手!”
那将士心下一动,往画舫看去,果见一扇窗前斜靠着一位蓝衣公子,一手拿折扇敲打着窗棂,一手举着酒壶往嘴里送,身侧站着一个娇美万分的花魁替他捏肩,身后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排孔武有力的侍卫。
“长风,你也太没意思了。”蓝衣公子叹了口气,“请雪仙道长来船上共饮。”
宋长风也叹了口气,翻身下马,跪地行礼,“是,太子殿下。”
身后的官兵见此纷纷仓皇跪倒,桥边看热闹的游人也惶恐跪拜,连隔壁船上的舞姬们明知太子殿下望不见隔了一条船的自己,也不敢不跪。放眼望去,满地都是弯下的背脊,唯有雪仙立在人中回首,手持绿柳,灰衣白马。
太子殿下眯了眯眼,这道子竟给他看出了些清冷出尘。
废后性情刚直,有国母之仪,太子却不随母亲,从小不爱治学为政,就爱打马游街,游花戏凤,行事毫无皇家庄严肃穆。圣上本就不喜皇后外戚干政,因此太子虽有时胡作非为,可却更受宠爱,竟任他在京城中虚度了这许多年华。
此刻太子与雪仙对坐,他敬她一杯酒,“雪仙道长,本宫表字林真,你直接唤我林真便可。”
一饮而尽。
雪仙展颜笑道,“那林真殿下也不必叫我道长了。”
同样是一饮而尽。
太子被她这句殿下噎了一下,一旁的花魁竟没有忍住笑,连忙低了头开始布菜。
酒醉佳肴,丝竹绵绵,两人便开始谈天说地,从吃食聊到射覆,从江山聊到人间,从白日聊到黄昏,竟从未有她答不上来的未闻之事,不仅如此,偶尔还能如初见之时噎他两回,却又能完全不让人生气。
这么聊了一整天,两人竟没有谁去提鹤妃的事,等着听八卦的舞伎们可着急死了。
蓝衣金冠的太子殿下有些醉了,桃花眼尾都有些许泛红,而雪仙也喝了那么多酒,面上却仍像万年的冰雪般不动分毫,仿佛玉做的人一般,可她笑起来的时候,却又是冰雪初融,春风拂柳。
太子本也不信她是甚么蓬莱山上的仙人,他压根就不相信世上真有神仙术法,他不是他父王,会把山林里的少年当做亲自射下的白鹤。喝住宋长风,邀她上船饮酒,只不过一时怜惜,见不得如此干净利落的人物给一群五大三粗下了狱,等结识之后,却不想她竟是无所不知,也没想自己竟已动了真心。
“你真有办法去治那鹤妃的眼?”思及此处,太子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,“那鹤妃的眼伤可不轻,当时半颗眼珠都削没了,后来在宫里请了无数名医,也只能睁睁看着剩下的眼珠子腐烂,最后认了没办法,还是一名胆大的医生把它给生剜了,不然可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太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漠,“传说因那眼伤是天子所赐,故天下无人能治,只有蓬莱山或许会有办法。”
雪仙点点头,“我可以治,只需林真带我进宫。”
“唉,我是个惜才的。雪仙,你为什么偏要我送你去死。”太子无奈地用折扇敲了敲桌。
这种事,治不好,会死。
但治好了,就一定会有好事吗?
翌日,朝时。
臣子们仪容肃穆,双手执笏,千呼万盼的天子终于踏着玉步来上朝了,不等臣下汇报谏言,便让太子殿下出列。
“孤听闻,昨日太子遇一妙道,自称来自蓬莱仙山,能给鹤妃医眼?”
太子只得回道,“回父王,确有此事。”
“宣此女进宫,今日退朝。”天子便离了龙椅,往殿后走去。
臣子们面面相觑,今日早朝,拢共说了三句话不到,天子真是越来越任性自由了。
仙羽宫是天子特意为鹤妃所建的住处,园中不种牡丹、红杏、桃花等后宫常见花木,偏植遍了挺拔荒凉的松柏,金碧辉煌的宫殿外长了一层山林,山林又被包裹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,显得不伦不类,看得雪仙是连连摇头。
雪仙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道袍,虽低调但淡雅,衬得人还像那么回事。太子殿下还未下朝之时,便有侍女得了指令,给她梳洗打扮,头戴玉冠,身着绢衣,腰上还系了一块莹白的玉佩,本还要给她画眉点唇,可惜宫里催得急,只得这般清水出芙蓉地素面上路。
一进殿门,望见鹤妃的第一眼,雪仙就全明白了。
少年仍是不动如松,单眼望着她的笑颜,却莫名有些紧张。
天子问道,“如何?”
“可治。”这是成竹在胸。
如此确定,如此自信,如此胜券在握,连一丝余地都不留给自己。天子的兴致更是被挑了起来,“可需为道长备些物品,或有场地、时机等要求?”
“不必。”雪仙毫不避讳地望着天子的眼睛,“治眼需摒退旁人,只留我与鹤妃在此地。”
天子一声令,宫女、太监、侍卫们纷纷退到殿外。
雪仙叹了口气,只得提醒他,“也包括您。”
天子一愣,不知该责她出言冒犯,还是怀疑她居心叵测,从朝野到江湖,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人对鹤妃恨之入骨,她极有可能是一个张扬的刺客,以治眼为名,明目张胆地在这宫殿中将鹤妃刺死,再引罪自裁。
命的价值从来不是对等的,所以一命换一命,很多人都争先恐后地认为值得。
天子皱着眉,沉吟了一会儿,最终他同意了,他缓缓走到门前,“若这这扇门再开之时,鹤妃不是双眼完好地站在我面前,死的可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门关上了,他甚至没有给少年一柄剑。
门开了。
少年双目圆睁,跪倒在地,天子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。
左眼眶里生生变出了一颗眼珠,黑白分明,与右眼分毫无异,晶莹的泪涌了出来。
“当时,我甚至可以听见骨肉生长的声音……”少年似还没有恍过神来地喃喃。
雪仙坐在一旁,自顾自地倒茶解渴,毫无分寸地对天子说,“哎。可不是我让他跪的,是他自己不想站起来,您是天子,金口玉言,可也不能因为这点随便处罚我啊。”
天子意味深长地望着她,随后竟朝她行了一礼,“方前多有失敬,雪仙道长原是蓬莱的真人。”
噼里啪啦地又跪了一屋子的背脊骨,那少年才从地上起来,也跪了下去。良久,竟无人敢起。
雪仙也回之一礼,“真人实算不上,伤治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
“且慢。”果不其然被拦住了。“还未好好酬谢道长,怎能说走就走。”
太子东宫,夜。
雪仙仿佛千杯不醉,拉了太子殿下陪自己饮酒,太子笑说自己是舍命奉陪。
“那你后来是怎么说服父王放你出来的?”太子饶有兴致地追问。
雪仙愁了脸,“我说不用报酬,他也硬要大办宴席,还拉我逛御花园,最后劝说不下,便问我住在何处,我说暂住东宫,他便让我回来休息,明日再邀百官赏宴同庆。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想的,吃个饭罢了,竟要那么多人一起吃他才高兴。”
太子笑得要得倒地了,竟口无遮拦,“今夜他定是要琢磨给你个什么封号合适,以他的品味,不是雪妃,便是仙后。恭喜恭喜,指不定明日他就要在宴会上宣布,你要做我母后了。”
雪仙瞪他一眼,恼羞成怒地掼一只胎薄瓷杯到他身上,“你再胡说八道!”
远处闪过一丝尖锐的哨鸣,是禁卫军在发号施令的信号。
太子忽地正襟危坐,“我可没有和你胡闹啊,雪仙,他就是那样的人,以为对人的最高嘉赏便是一个封号。”予人最严酷的惩罚也是剥夺他的封号、权力、自由、生命、甚至是死亡的方式。
“你早该明白会有这样的结果,你已经走不了了。”太子苦笑,“禁卫军已将我这东宫团团围住,真是好大的阵仗,好不留情面的做法,不知道经过的百姓,可能还以为我这太子要被废了。”
雪仙却哼一声,“以为这样我就走不了了吗,他怎么不将天上也围住?”
太子望着雪仙,虽然两人仅认识一天,却是一见如故,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深能治国理民,浅会双陆六博,还不费吹灰之力便生灵肉骨,可以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,可他却总觉得她知道得太少,言语和行为都有些意料之外,仿佛就像
——没有一点真正的常识。
“雪仙,你究竟是谁?”
雪仙反问了回去,“那少年鹤妃,他究竟是谁?”
罢了,太子扶额,他总是说不过她的。
“你真是师从蓬莱,能生死人,肉白骨。”太子折扇一敲,擅自下了定论,又叹了口气,“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”
造反这件大事,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准备好啊。
翌日,皇家盛宴,百官来贺,短短一夜里能备齐这么大的排场,真是令人惊叹不已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。
天子坐在主位,鹤妃坐在左位,雪仙被安置在右位,各级嫔妃美人就位,底下是文左武右,按职位依次排开。
此种情形,饭前必有讲话,“雪仙道长乃蓬莱真仙,轻而易举便医治好了鹤妃的眼睛。孤遇此良人,实乃天下之幸。”
天子深情地望着她,“现孤已决意立你为后,赐号为仙,孤有仙后为伴,必能天地同寿,山川与共!”
雪仙差点被一口茶水给呛死,真就万事都让太子那混蛋给说中了。
她往台下望了一眼,却没见到他,迟迟未来就位。
正想着要如何拒绝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天子誓言时,一旁的鹤妃竟从大袖中掏出了一把尖白的匕首,直直往天子的心口刺去,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,隐忍一年竟只为这一刻。
鲜红的心血从胸中汩汩冒出。护驾……护驾……天子咳出了血沫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也无人护驾。
满朝文武、嫔妃、宫女太监被这惊变吓得乱成了一锅粥,有人尖叫着,妖妃,果真是误国妖妃!快把他拿下!却不见一个禁卫军上前制止那少年。
少年蹲了下来,看着天子因失血过多而变得逐渐苍白的脸,他天性疏冷,哪怕已是欣喜若狂,语气却仍是平平淡淡,“我伤了自己的眼,我来到仇人身边,我苦苦做这一切,只为现在告诉你,我的圣上,我不是什么白鹤化身,我是三年前被你冤判的忠良顾家之后,一百一十九条人命,每夜冤魂都在我耳边嘶叫,此仇要血,此恨难平。圣上,你实在是太自作多情。”
随后,太子殿下带着禁卫军姗姗来迟,装模作样的控制了那少年,又以同党为名将数名大臣下了诏狱。
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血洗,妖妃弑君,太子护驾,一切是名正言顺。
宋长风将刀架在少年雪白的脖颈上,他却望了太子一眼,随即冷笑一声,便往刀上撞去,竟是引颈自戮,鲜血喷射到了金色的屋顶之上,点缀在其中像一颗颗赤色宝石。
顾原想,也许自己只有血还是干净的。
他缓缓倒下,在失去意识之前,朦朦胧胧地望见了雪仙的鞋尖。
不,不,他想,我还有一颗干净的眼睛,是仙人赐予它,令他得以完整死去。
“唉。我特意来治好他的眼睛,可你们却连他的命都拿走了。”雪仙难得皱了眉头。
太子摇头,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之前答应了留他一命。”
他只是不想再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了。
“你要救他吗?”太子定定地望着雪仙。
“算了吧,林真。”雪仙叹了口气,“噢,现在是陛下了。我要是能救他,你可不得再担忧千百遍我是不是也能救你父王。”
好吧,太子认输了,“雪仙若真要如此,我又有什么办法呢?”
他甚至玩笑似的举起双手,“我现在发现,比起这天下,我更喜欢你,能不能请你告诉我,你究竟是谁?”
雪仙展颜一笑,张开双臂,化为了雪白双翼,整个人竟这样变作了一只白鹤,扇舞着翅膀,朝着金门外的世界飞去了。
宫殿里,全天下最不相信白鹤能够化人的太子殿下,痴痴地望着这一幕,这一刻,他成了人间天子。
三日前,有一樵夫误入蓬莱仙境。
仙童们懈怠懒惰,不愿亲自送他出境,竟在池边随手点了一只白鹤,化成美貌少女,教她去处理樵夫一事。
白鹤从记事起便在蓬莱,不知待了多少年,见过无数仙人清谈游乐,世上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,却从未出过蓬莱。
樵夫见状,便与其攀谈,人间有一鹤妃,可是你的哥哥,听闻他被箭伤了眼,实在可怜可怜。
雪仙好奇之至,本只想飞往皇宫,一探究竟便打道回府,却不料被京都万花迷了眼,没忍住化成一名道子,骑了白马,折了绿柳,走在了人间大道上。2 views